淮河之水冲刷石堤,别苑内遥遥可以听见河水流淌声。
灯笼在飞檐下随风摇晃,皎洁月光落在窗户里,和书桌上的油灯融为一体。
萧绮安静坐在书桌后,手中拿着刚刚送过来的婚书,双眸中带着几分心绪不宁,看了几眼后便放下了,转眼望向了窗外的广袤田野和月色下的河流。
依旧是一袭黑色长裙,不着脂粉,长发自然而然披在背上,做未出阁小姐的打扮。相貌和萧湘儿一模一样,同样的国色倾城,萧绮却不似湘儿那样艳压群芳,取而代之的是看透所有的风轻云淡,久居上位的气场压过了容貌,让人根本不敢把心思放在绝美容颜之上。
可能对萧绮来说,有没有这幅皮囊区别都不大,她从小就不靠容貌来取得别人的尊重,只要脑子没傻,她哪怕长得和门外五大三粗的兰花一样,世上的男人照样不敢在她面前抬头。
可容貌是天生的,不是自己选的。她偏偏就长得倾国倾城,还和妹妹是双胞胎,长得一模一样。然后那个在宫里守寡的妹妹,还胆大包天的有了个情郎,那个情郎还是个她处理不了的藩王世子,还阴差阳错的把她当成了妹妹睡了……
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,萧绮眸子里便少有的出现了几分恼火,站起身来在阁楼里踱步,思考着该怎么解决目前的处境。
许不令那个不要脸的,真的到了萧家求亲,婚书都摆在桌子上了。
若只是阴差阳错认错人也罢,她就当不知道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许不令明显认出来了,知道在皇宫里度过一个荒唐夜晚的人是她。现在跑过来求亲,明显是想弥补那次阴差阳错。
不谈这层关系,萧绮和许不令并没有什么交际,锁龙蛊的破局,让她对许不令另眼相看不假,但还没有到为此倾心以身相许的地步。
按照世家联姻来看,萧家和许家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,彼此联姻对后代可能有好处,但对当前局势没有丝毫用处。
她要是嫁去了肃州,萧家的家主就得换人,萧楚杨入朝为相没精力再管家事,剩下有资格的便只有嫡长子萧离和嫡次子萧庭。
萧离在外为官积攒履历和官声,是为接萧楚杨的班做准备。
一朝宰相百官之首,各大门阀都在盯着,淮南萧氏不可能把这个的位置轻易让给别人。
若是把各方面都很优秀的萧离叫回来当家主,那未来能争取宰相位置的就只有萧庭了。
萧庭当宰相……
泱泱大玥,三世而亡……
历朝以来,奸相、权相、庸相数不胜数,要说蠢相,独此一家别无他例……
念及此处,萧绮不寒而栗,肯定不能让萧庭当宰相,那就只能让萧庭当家主。
淮南萧氏掌舵人萧庭……
横跨三朝,千年香火,竟亡一人之手……
“唉……”
萧绮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无力感,重新坐在了书桌后,左右为难。
按理说可以拒了许家的求亲,可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。
答应求亲没什么好处,但拒了许不令的求亲,必然得罪肃王。和兵权最重的藩王交恶可不是好事,万一许家抽风造反真把天下打下来,萧家可就彻底沦为二流世家,与朝堂无缘了。
再者萧家家主本就该男子继任,她一个女人死占着位置不合礼法。现在可以凭借手腕强压着,等萧庭到了而立之年,萧家各房的族人肯定有意见,萧庭也会心有不满。现在二房叔伯萧墨劝她答应婚事,也是在为此考虑。
萧绮一心为了萧家,自然不贪恋家主的权力,只是担心自己的蠢侄子才不配位。不说出息,若是萧庭稍微正常点,她都不会这么纠结……
思索了片刻,萧绮看向了摆在房间里的竹质水钟,算着时间差不多了,脸色恢复如常,靠在了太师椅上,轻声道:
她转过去道:“你看我做什么,我又没说我自己,我是爷们儿,不是姑娘!”
禾卡眯眼,江月白不理他,看向石兰婆婆。
石兰婆婆突然陷入回忆,道:“你若是早来五百年,我那个男人徐青野他有办法,只要是后天侵染的异人血脉,又侵染得不是太深太多,他就能将其拔除,可惜他已经走了,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除了拔除血脉呢?”江月白紧张的问,“或者不拔除,只要能保持正常人的样子也可以,她真的……特别可怜。”
石兰婆婆捡完一篮子虫干,排干净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,“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,但是几乎不可能做到。”
“什么?”江月白双眼亮起。
石兰婆婆放下水壶,“异人外形异化主要是因为妖族血脉和人族血脉混杂不纯,既然不能拔除妖族血脉变成纯粹的人,那就去除人族血脉彻底变成妖。”
“理论上,如果能提纯妖族血脉,变成真正的妖,修到金丹期就可以随意化形成人,保留或者不保留妖族特征皆由心。但这确实不可能完成,提纯血脉之事天巫子民不是没做过,每每到最后一刻都会遭遇天劫,没有人撑过去。”
江月白心头猛颤,“那从古至今,就没有异……天巫子民成功过吗?”
石兰婆婆摇头,江月白的心一沉,难道她一辈子都要头顶灵芝了吗?那过上千年万年,头上灵芝冠盖如云,她脖子岂不是要被压断?
石兰婆婆安慰道,“不是没有,是婆婆我才活了几百年,哪里知道那么多,这种事情我巫族祖先的歌谣中也没有太多记录。”
“你们中原道门不是有句话吗?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天道不会对任何事物赶尽杀绝,只要肯争,必有一线生机。”
江月白吸口气,“谢谢婆婆,我……会转告她,让她不要放弃希望。”
暮色已深,寨子里传来笙歌鼓乐声。
“今夜是有篝火会吗?”石兰婆婆问。
禾卡点头,“是,银环阿妹特意吩咐,要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。”
“那你们都去吧,婆婆我累了,想歇歇了。”
江月白拜谢石兰婆婆,跟禾卡一起离开。
石兰婆婆慢悠悠的站起来,走到屋内打开古旧的柜子,从里面拿出一副发黄的画卷徐徐展开。
看着上面目若朗星,玉树临风的男人露出怀念的笑容。
“你最好是死了,不然再见到你,我定要按照巫族的规矩,废你一身修为关起来。”
石兰婆婆像往常一样,将画卷挂在窗下,躺在月光下的摇椅中闭目养神,感受着她和他之间的心蛊,仍在有力的跳动。
夜风微凉,拂过画卷侧边小字,
【愿吾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】
其下落款……
青囊子·徐青野!